光明日报 | 虎啸长白山


时间: 2024-03-01     来源:光明日报    浏览量:616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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插图:郭红松


去东北,一定要看一座神奇的山。

这山到底是什么样子?跟黄土高原有什么区别?在神奇的大山里,究竟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神秘故事?大自然,又如何造就这人间美景?

将要抵达那座神奇的大山旁了,远远望去,巍峨的大山齐刷刷地冲上云霄,分不清是褐色还是黄色;像泥浆,又像是刷过的白漆,灰白灰白的。

那山的山脊,有皑皑白雪覆盖。一条似白龙的瀑布,突然腾云驾雾般从山腰间冒出来,怒吼着,顺着弯弯曲曲的沟壑,绕过林立乱石,钻进茂密草丛,一路狂奔。

沿着溪流缓缓而上,群峰像被一张无形大口吞噬掉,山间像镶嵌了一面巨大而映射天空的神镜。

啊,这山太奇特了!

在山脚,可不是这样,绿茵茵的,有树也有草。那树一棵连一棵,排列整齐,像傲然伫立的士兵;树下是密密麻麻的草,厚厚的,绿毯似的。

从山脚到山顶,一会儿是一个模样,没走几步,树变少了,草也逐渐稀疏;再往上,干脆就没树没草了,显得很荒凉。

在路旁,零星几棵小草匍匐在石缝间。在砂石间绽放出一两朵黄的或紫的花,山风一吹,随风摇曳。

登顶的木质便道,像在山中架起的云梯,摇摇晃晃,时不时发出一连串咯吱咯吱的声响,时高时低,时紧时慢。

喘口气,再仰望那陡峭的山,巨大的山峰半个身躯躲在云雾中,云雾在山腰间慢悠悠地缭绕、升腾。

忽然,有只鹰,在空中展翅盘旋……

这,就是神奇的长白山。

神奇长白山,北起三江平原南侧,南至辽东半岛,由完达山、窝集岭、老爷岭、张广才岭、哈达岭、老岭等山岭组成。主峰长白山多白色浮石与积雪,素有“千年积雪万年松,直上人间第一峰”的美誉。

长白山风光秀丽,层林尽染,鸟语花香,可它怎会是白色呢?

数亿年前,这里并没有山,而是一片汪洋。从远古到中生代,经历喜马拉雅造山运动,地壳发生一系列断裂和抬升,地下岩浆沿着断裂的裂隙大量喷出,堆积在火山口周围,山体高耸成峰,形成同心圆状锥体。

据史料记载,长白山曾发生过数次大的火山喷发:一次是1597年8月,一次是1688年4月,一次是1702年4月,最大一次喷发大约发生在宋庆元五年至宋嘉泰元年(1199年至1201年),喷出的火山灰降落到日本海,喷发出的玻璃质浮石堆积在山顶,加上海拔高,常年积雪,远远望去,银装素裹,故称长白山。

长白山是“东北屋脊”,也是中国的名山。长白山是典型的休眠活火山,因火山喷发形成16座海拔在2500米以上的奇峰。

山峰罗列在火山口四周,千姿百态,雄浑壮丽:有状如金鸡的,酷似骆驼的,宛如观音的;有的像姑娘依偎着情人,母亲怀抱着爱子……而我觉得,长白山的山峰像一口锅,稳稳地放在山顶,那锅中是一棵棵直冲云霄的树,一丛丛密密麻麻的草,把长白山装扮得多彩多姿。

长白山天池,是中国海拔最高的高山湖泊。天池海拔高度2189.1米,最深处373米,平均池深204米,水面面积9.82平方公里,周长13.1公里。长白山天池也是松花江、鸭绿江及图们江的发源地,素有“三江之源”的雅称。

独特的长白山天池,是长白山的眼睛。

因天池的奇特,就有各种各样的传说。相传天池是天上仙子的一面宝镜,仙子梳妆时,不小心把宝镜掉落凡间,宝镜沾了地气,再也回不去,像一块瑰丽的碧玉镶嵌在群峰中,形成天池。

还有传说,曾经每逢农历七月十五,长白山的山峰就会喷火,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,一喷就是七七四十九天,等烟消云散,花草树木会被烧焦,山林里鸟兽也无踪影。山火肆无忌惮地祸害黎民百姓,一位17岁美丽姑娘日吉纳,决意求神相助,除掉火魔。她请了雨神雷神风神,都无济于事,便借仙鹤翅膀上天找玉帝。

玉帝见日吉纳勇敢,便赐了世上最冷的冰,要她在火魔张嘴喷火时,跳进火魔肚子,把火魔心脏冻住。日吉纳在雨神雷神的协助下,降伏了火魔。雷神劈火魔时砸出大坑,雨神在灭火时在大坑灌满了雨水,便形成天池。玉帝欣赏日吉纳,收她为仙女;长白山的天池,就是日吉纳守护的一个神池……

天池,拥有“神山、圣水、奇林、仙果”胜景,是著名旅游打卡地。我曾两次登临天池,欣赏奇观。去时还艳阳高照,不一会儿就下起雨,雨雾在山间弥漫,渐渐看不清山的轮廓,唯有风,一阵紧似一阵。

同行友人怕我扫兴,便说,看天池凭运气,真能看到天池真面目的没几个。

是啊,日吉纳已是天宫仙女,时不时来天池游玩沐浴,雾气弥漫,凡人怎能看到仙女在天池沐浴呢?

可是,我已来到天池山脚,岂能半途而废?

此时的长白山是静谧的,看不见山腰间人影晃动。鸟经不住山风折腾,躲进丛林去了。我爬到天池半山腰,一团又一团乌云在头顶盘旋、翻滚。

霎时,电闪雷鸣,狂风大作,呼呼的山风像披头散发的妖怪,从山顶吹向沟底,再从沟底吹向山顶,粗粝的石子打在我的脸上。

到山顶,站在陡峭山脊上,远远望去,湖水瓦蓝;神秘天池,翻起浪花,一浪高过一浪。突然,有人说看到水怪在宽广湖面滑动身躯,泛起道道涟漪。

我在资料中看到,所谓水怪,可能是一种叫“翻车鱼”的鱼类,体型巨大,身长三至六米,体重两吨半,游泳速度较慢,天气晴好时,将背鳍露出湖面,随水漂流;天气变坏时,以背鳍和臀鳍划水并控制方向,潜入湖底,溅起滔天浪花,人们以为是水怪。

在长白山,感到震撼的远不止神奇天池,这里的一山一水、一草一木,都会让人流连忘返,惊叹不已。

长白山,吸引了无数文人墨客。金代文学家赵秉文,曾写作长诗《长白山行》:“长白山雄天北极,白衣仙人常出没。玉龙垂爪落苍崖,四江飞下天绅白……”

神奇长白山,山套着山,岭连着岭,处处是人间美景。

漫步在长白山,眼睛从沟底移向山顶,再从山顶滑入沟底;那一山又一山,一坡又一坡,一沟又一沟,或高大低矮的树,或平坦陡峭的山,或蜿蜒曲折的河,或神出鬼没的动物……那红的、黄的、粉的、紫的、绿的花,把长白山装扮得五彩斑斓。

这里分布着东北亚海拔最高的原始森林,是北半球温带少有的天然林区,生态系统完整,数千人庇护着数以万计的生灵……

巍峨的长白山,有2639种高等植物,如红豆杉、杓兰、刺人参等;1586种野生动物,如东北虎豹、梅花鹿、棕熊、斑羚、紫貂等;280多种鸟类,如花尾榛鸡、三宝鸟、蓝翡翠、赤翡翠、山椒鸟等,被誉为“物种基因库”和“天然博物馆”。

曾濒临灭绝的东北虎豹,就在这里生存。

东北虎豹,是长白山的神灵。

从延吉坐车一路朝北,对探访威风凛凛的东北虎豹,我们满怀期待。我想,在汪清、珲春、穆棱……在长白山里,能见到野生东北虎豹吗?这样想着,耳边突然传来《东北东北》的歌,热情奔放,激昂澎湃。

长白山麓的汪清,四周群山环绕,中间为河谷平地,层峦叠嶂,林海莽莽,风景如画。奇特的位置,茂密的森林,那些野生动物像梅花鹿、狍子、野猪……随处可见,东北虎、东北豹,就在林海中定居、繁衍。

工作人员告诉我,汪清森林资源丰富,食物链完整,是野生动物的美好家园,东北虎豹的重要栖息地。从监测看,东北虎豹数量明显增多,有东北虎10到12只,东北豹23到25只……在汪清见到东北虎豹,已不是稀罕事。

下雨,没法进入汪清保护区一探究竟,对我来说多少有些遗憾。可善解人意的工作人员,带我走进了林草局的监测中心。通过大屏幕,能看到不同时间、不同地点东北虎出现的画面。

在长白山的密林里,关键位置都装有红外相机,只要有动物出现,就会全程拍下来,同步传回监测中心,进行识别和跟踪监测。

此时,屏幕上一只威猛的东北虎悄然走来,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。突然发现小红点闪烁,老虎被吓了一跳。它偏转头,向左看一下,再朝右看,然后匍匐在地。小红点一闪一闪,东北虎觉得没危险,在红外相机不远处,摆了几个优雅的动作,然后慢慢走进森林……

长白山有多美丽,动物就有多聪明。曾有一段时期,这里生态环境不尽如人意,草地被毁,树木被伐,野生动物栖息地缩小,食物匮乏。

经过几年治理,长白山的生态环境好了,食物也很丰富,野生动物漫山遍野。跨江跑到国外的东北虎又跑回来了,在美丽的长白山定居和繁衍后代。

这是一条无限美好的重要国际生态走廊。

冬季,是东北虎的发情期。雌虎会在树林中每隔200米做一个记号,邀请雄虎参加“舞会”。有时夜深人静,东北雄虎还会站在江岸,呼唤好友远东虎来长白山。

国际廊道的畅通,让野生东北虎不受国界影响,可以自由往来,想去国外就去;而国外老虎,也不再扭扭捏捏,想找东北虎,可大大方方来长白山,避免了近亲繁育。

从2012年5月到2022年5月,红外相机在虎豹国家公园,拍到4只东北虎的数次繁殖记录,繁殖幼崽10只,活动范围集中在中俄边境区域,并向中国内陆扩散。

在“鸡鸣闻三国,犬吠惊三疆”的珲春,森林茂密,生物多样性丰富,是东北虎的理想栖息地。

代号为T3的东北雌虎,创造了繁育奇迹。2014年5月,红外相机拍到T3带着一只幼崽出现;时隔两年后的2016年,T3又带两只幼崽出现在画面中;2018年5月5日清晨,拍到T3带四只幼崽出现的场景;2022年,再拍到T3,它又怀孕了……

东北虎,是稀有的猫科动物,体型巨大,独来独往,对环境要求严格,活动范围广,一般在夜间寻食。一只雄性东北虎活动范围可达1000多平方公里,雌虎活动范围约450到500平方公里。东北虎领地意识强,雄虎不许其他老虎进入领地,不时在领地巡察,用身体在固定点蹭树,在树根或树叶上喷射尿液,留下气味,宣示领地。

东北虎智商很高,距人10公里就可嗅到人体气味。它会远远躲开,不轻易招惹人类,除非受到威胁才会自卫。不像狍子,虽可爱却有点傻乎乎,防范意识不强,遇见人或猛兽,愣愣站在原地,是虎豹最好的猎物。

初秋的晚上,我来到黑龙江穆棱市林业和草原局,见到被救护的小狍子。小狍子如小羊一般大,可爱淘气,追着人乱跑。林业和草原局人都是它的“奶爸奶妈”,宁肯自己不吃,也要提袋奶给它。胖乎乎的小狍子见人就往上凑,要吃要喝,跟人很是亲近。

凶猛的东北虎,是伏击型猛兽,黑色条纹图案是它的“身份证”,通过花纹可识别身份,四肢矫健灵活,奔跑速度快,时速达60公里;牙齿尖锐而长,咬合力450公斤,捕猎时隐藏起来,可一口封喉。自然界,雄虎会捕食母棕熊,而公棕熊会欺负母虎;而领地意识很强的东北虎,将领地馈赠给女儿,却将性成熟的雄崽赶走,让其另辟领地。

东北虎的聪明,我在曾经的老猎人、现在的护林员于贵臣处得到证实。

老于已71岁,13岁开始打猎,曾以打猎为生,有三次接触东北虎的经历。有一次,东北虎追一群野猪,他跟在东北虎身后,也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地追。对来势汹汹的野猪,东北虎像对棕熊那样,不轻易攻击,等野猪跑不动落单了,才去捕猎。

老虎用的是智慧,而老于耍的是“小聪明”。

老于想,等老虎捕获野猪藏起来,他就顺手捡回去。有经验的老猎人觉得他是在玩命,老虎把猎物藏起来并没离开,而是躲在隐蔽的地方看着,怎会让他拿走,担心老于没到猎物跟前就没命了。

还有一次,老于带着五六条猎狗打猎,突遇一群野猪,猎狗把野猪围住,厮杀在一起。顿时,血染密林,难解难分。野猪用尖锐的獠牙把两只猎狗咬死了。猎狗是老于生命的一部分,老于举着猎刀要跟野猪拼命。野猪追着他在树林乱跑,并发出“呼呼”吼叫。老于看阵势不妙,害怕野猪咔嚓一声咬掉他的腿,便“嗖”地爬上一棵树,以为安全了,抬头一看,哎呀妈呀,旁边树上,一只东北虎盯着他,眼睛一眨一眨。野猪没逮着老于,哼哼地钻进丛林。东北虎觉得在树上也没意思,不跟老于一般见识,也跳下来走进树丛。老于说,他打猎几十年,不能再这样了,无数条鲜活生命从他手里结束,他愧对美丽的长白山。

很多像老于一样的猎人,主动把猎枪上缴政府,成为长白山的义务护林员。

老于说,我熟悉山里情况,知道猎人曾在哪里下套,动物喜欢走怎样的路,帮助清理放置的猎套会容易一些。保护野生动物,我也该尽一份责任!

我问老于,你怎么会突然有这样的想法?老于说,动物有灵性,善待野生动物,就是善待人类。

长白山的人,现在都这么想。

长白山的每一座山,每一道岭,都有一段传奇故事。

在神奇长白山中,有座四方山,山势峻秀,生长着茂盛的针阔混交林,是虎豹钟情的栖息地,也是黑熊、野猪、狍子、梅花鹿、狗獾等动物的天堂。山中,1200多台红外相机,全天候网格化无死角监测着野生动物,多次拍到东北虎和黑熊在这里活动的画面。令人惊奇的是,2020年4月5日,红外相机拍到一只全身白色的野生动物,经动物专家鉴定,是野生白狍子。

历史上,长白山地区发现野生白狍子的记录少之又少。文献记载,白狍子在清代乾隆年间出现,被称为“神物”。

2012年,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监测评估,全球东北虎种群数量仅360只。东北虎豹国家公园内野生东北虎、东北豹的数量由试点之初的27只和42只,分别增长至50只以上和60只以上,虎啸山林的景象频频出现。

清晨,太阳以永恒之光照耀着神奇的长白山,青草凝绿,繁茂葳蕤。此时,一只东北虎站在老爷岭峰顶,透过婆娑树影,一副王者威仪,凝视远方,发出天籁般一声虎啸……

“东北虎的世界,世界的东北虎。”是啊,保护野生东北虎豹,就是保护人类……

(作者:航宇,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)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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